星期二, 8 月 9, 2022

政治的日常》熟悉又陌生的台日之「絆」《時光の手箱》中的家族的追尋

李拓梓

有機會去看了一青妙的著作《我的箱子》和《日本媽媽的臺菜物語》改編的舞台劇《時光の手箱:我的阿爸和卡桑》。雖然我並沒有一青妙女士經歷台日家庭的經歷,但劇中關於台日之「絆」的主題,依然多次觸動了我,偶而也會跟著一青女士的敘事眼眶泛淚。

雖然是講家庭內的私領域故事,但一青爸媽的相遇,恰巧就是戰後台日分別走上了不同路徑的那個年代。受日本教育,對身為日本人從未懷疑的顏家大少顏惠民,因為戰爭與其後對國民政府治理的失望,發生了認同危機;而嫁到台灣才知道自己嫁給富豪之家的普通日本人一青和枝女士,則因為自己的國籍和階級身份遲遲無法得到台灣家庭的認同,也過得不太開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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簡而言之,這是一個「台灣人想變成日本人,日本人想變成台灣人」的家庭故事,顏惠民只吃和食,多講日文,搬到日本去,想要逃離那個不可脫除的台灣富家少爺身份;而嫁給他的一青和枝則努力學做臺菜、學習台語,希望能夠盡快融入丈夫的生命當中。

顏惠民只吃和食,多講日文,搬到日本去,想要逃離那個不可脫除的台灣富家少爺身份;而嫁給他的一青和枝則努力學做臺菜、學習台語,希望能夠盡快融入丈夫的生命當中。(圖:《時光の手箱:我的阿爸和卡桑》劇照,財團法人影想文化基金會提供)

在那個大時代裡,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、國民政府被共產黨擊敗逃到台灣,美國扶植亞洲的反共政權形成新冷戰,國際經濟則因為石油的崛起,讓顏家起家的煤炭事業注定要走入黃昏。如果照一青妙的描述,顏惠民應該是個纖細敏感的文藝青年,如果可以無事一身輕在日本的生活,對他壓力最小,但要負起長子之責,回頭接掌家裡的事業,反而讓他悶悶不樂。

劇裡對顏惠民這樣的個性也不是沒有反省,顏惠民滯日不歸的日子,過得並非清寒。他可以如此率性,是因為家裡的經濟條件優渥,而這樣的經濟條件,則是在千百勞工每天在礦坑裡辛苦營生拚生活所換來。既然生而為大少爺,顏惠民想要過輕鬆愜意的生活,卻又不得不承擔長子的責任。這個在家庭、社會與國家當中,都找不到出口的男子,在大時代的碾壓下一直困惑於自己究竟是誰,到底在哪裡,該做什麼?

其實戰後像顏惠民這樣找不到自己,衍生認同危機的人很多。霧峰林家的林獻堂便是一例,林獻堂是台灣新文化運動的重要支持者,戰後他經歷二二八和其後的清鄉,對國民黨的統治失望透頂,乾脆逃到日本度過餘生。就算留在台灣的人,對當時的政治情勢也有很多怨言,彭明敏的父親彭清靠二二八從高雄要塞司令部脫險後,整天關在房裡悶悶不樂,也絕口不提政治,這幾乎是我們祖父輩知識份子共同的記憶。

《時光の手箱:我的阿爸和卡桑》是一個「台灣人想變成日本人,日本人想變成台灣人」的家庭故事(圖:《時光の手箱:我的阿爸和卡桑》劇照,財團法人影想文化基金會提供)

顏家的衰落是時勢所逼,但去日不歸的顏惠民後來因為生病撒手人寰,又是另一個故事。那是個醫師不太鼓勵和癌症患者透露真相的時代,一青妙在書中敘述了爸爸和媽媽因為隱瞞病情的選擇而陷入冷戰,老要孩子居中傳話,就算要去最愛的長野山裡旅行,也不想和媽媽去,只帶著他和妹妹前往。這段她親身經歷的故事寫得很深刻,可惜舞台劇很難表現出那種情緒,有點可惜。

一青妙說他其實不太認識自己的爸爸,也是透過媽媽過世後留下的筆記,才能理解當時爸爸的想法,以及媽媽的怨懟,這也是她寫作《我的箱子》和《日本媽媽的臺菜物語》的原因。但無論是媽媽學習作臺菜的過程,還是媽媽記錄在日記、信件當中的文字,回憶與文字所表述的一切,確實很難在舞台上呈現。這是許多作品改成電影或戲劇時無法克服的挑戰,但我認為劇組透過敘事、舞台與照片的處理,對現場不見得事先讀過書的觀眾來講,還算是瑕不掩瑜。

不過舞台劇的形式,也能做到很多書本中無法達成的效果。劇中許多台語、日語和北京話之間的語言流動,其實是許多以台語為母語的家庭裡的日常,台灣人什麼時候講日語?什麼時候講台語?什麼時候講北京話,是我們從小習慣也擅長的事。爸媽講悄悄話不想讓小孩知道的時候講日語,柴米油油的生活之間用台語,需要出門拋頭露面的時候講北京話,這是許多台灣人從小習慣的生活型態。劇中對這些語言的運用時機掌握得很好,尤其飾演顏惠民的蔭山征彥不太會講台語,也剛巧映襯出顏惠民不太愛講台語的內心戲。

回憶與文字所表述的一切,很難在舞台上呈現。這是許多作品改成電影或戲劇時無法克服的挑戰。(圖:《時光の手箱:我的阿爸和卡桑》劇照,財團法人影想文化基金會提供)

戰後的台日間有種特殊的情緒,以日文的「絆」(きずな)來形容很貼切。老一輩的「絆」是一青妙描述的那種,做不成日本人,或者做不成台灣人的那種遺憾。而新一代的「絆」,則比較接近對熟悉又陌生的台日生活和文化深入理解的意圖。無論是透過旅遊尋找熟悉的風景、透過語言的學習發現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語言,還是透過電視節目、小說,發現自家的家常菜怎麼很和風或台味,或是爸媽的各種品味很日本,都是台日連結中隨手可拾得的生活經驗。

這些媒介所帶來的熟悉感,幫助了台日民間社會在戰後重新聯繫、對上線。日本遭逢三一一時的鉅額捐款、台灣深受政治病毒干擾時如及時雨來的疫苗,都是台日之「絆」的具體展現。有難時互相幫助,時時感謝與惦記著彼此,比家人疏離一點,又比鄰居親近一點,身處其中的人可以輕易體會,但若非身處期間者,恐怕很難理解這種兩地社會之間的「絆」與牽繫。

經常來往台日之間的一青妙女士對這種心情,想必深有所感。幾年前我在京都的惠文社書店看見她的深度旅遊文化紹介《我的台南》,翻閱後愛不釋手,覺得好像找到了台日之間民間往來的一個通道入口,穿過了就會來到台南。

其實一青妙出身的顏家土地大多數在北部,她和台南理當無甚淵源,但隨著她經常書寫台南,「一青妙的台南」不僅成為她的書寫主題,也成為日本人認識台南的窗口。這也代表著背負家族色彩的顏妙小姐,早已走出困擾著她父母輩一生的認同危機,成為牽繫台日之絆的一青妙女士了。

現在,這位牽繫台日之絆的一青妙女士將她的家族追尋故事改編成《時光の手箱:我的阿爸和卡桑》,和台灣的觀眾分享她所經歷過的台日之「絆」,在台中、台北的演出都有很好的口碑,本週五《時光の手箱:我的阿爸和卡桑》即將前往台南,也期待所有對台日之「絆」有興趣的朋友,都可以前往觀賞,在一青妙女士的敘事下,體解那曾經牽動台日社會認同政治的微妙情緒與時代氛圍。

本週五《時光の手箱:我的阿爸和卡桑》即將前往台南。(圖:《時光の手箱:我的阿爸和卡桑》劇照,財團法人影想文化基金會提供)

《時光の手箱》臺南場

地點:臺南文化中心演藝廳

時間:8月5日-7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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